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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议《围城》中的刻板形象(Stereotyp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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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3]偶尔看看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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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7-1 20:52: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围城》是中国现代文学中的经典,且不说夏志清对这本书的高度赞扬,就是大陆本地,自八十年代起重新发现上海“孤岛”时期文学,研究《围城》的学者也著作辈出,我甚至看到过有人专门考证过《围城》中的无锡菜(如酒煮虾)和无锡话(如狼犺),可谓事无巨细,皆可为研究素材,比得上给《红楼梦》夜宴排座次,比较林黛玉和刘姥姥的辈分。


    我是锺书老的小同乡,从小熟读《围城》,也爱读杨先生的《洗澡》。二十年前来美国留学,行李中带的唯一一本中文书就是《围城》。小时候特别欣赏作者的机智,就是英国人所谓wit,一路读去,受Dr. Johnson的影响不少。后来很多人评价说锺书老对他人极尽讽刺之能事,有失忠厚。我常常用他自己的辩解来解释:“人谓我为狂,而我实为狷。”


    时隔多年,最近又读了一遍《围城》,也许在异国多年,讽刺中给我印象特别深的居然是一些关于种族、民族、地域的刻板形象(stereotypes)描述。作者在英法留学,又两次坐轮船出洋再回国,在国内又远涉山水去穷乡僻壤执教,见闻自然丰富。他在三十年代所见所闻自然是第一手印象,所以他写的具体人物和事件应该大致是正确的。然而《围城》的最大特点就是加入大量议论,而这些议论常常使得一群人,一件事情成为了某个民族或某地人的刻板形象。


    我首先想到的是出现于开头的轮船上的法国警察 -- 风流、愚蠢、脏乱差。风流在与跟犹太女人调情,愚蠢在于外语一句不通,脏乱差用书中的话说:“法国人的思想是有名的清楚,他的文章也明白干净,但是他的做 事,无不混乱、肮脏、喧哗。” 前半句大致如此,我在学法语的时候老师就说法语的语法特别严谨,如名词性别,动词时态搭配等都马虎不得,因此以前法语是“外交语言”(正如作者引用的俾斯麦名言“法国公使大使的特点,就是一句外国话不会讲”),用来写外交文件特别适合,不像中文能来些藏头诗,改句读的花样。钱老本人也深受蒙田散文的影响,觉得他思想深邃,文笔优美。但是以法国文人的成就来对比法国底层国家小职员的混乱,似乎思维有点脱节。当然我没有去过法国,听说现在巴黎还是很脏很乱,不小心踩到狗屎,而历史上的高卢人是以不洗澡出名的。至于法国人风流好色,似乎和意大利人一样成为那时的共识,尤其比照起同时期的中国人对于两性关系的保守。


    而我看得最刺目的是第二章的一段文字:“(方鸿渐)马路上经过一 家外国皮货铺子看见獭绒西装外套,新年廉价,只卖四百元。鸿渐常想有这样一 件外套,留学时不敢买。譬如在伦敦,男人穿皮外套而没有私人汽车,假使不像 放印子钱的犹太人或打拳的黑人,人家就疑心是马戏班的演员,再不然就是开窑 子的乌龟;。。。”犹太人在历史上深受歧视,他们愿意从事高利贷买卖其实是因为受限制,很多行业不能染指。直到19世纪,在欧洲的很多大城市,犹太人被迫生活在有围墙的犹太区,常常不得自由行动。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中把犹太人夏洛克刻画成一位唯利是图、睚眦必报的小人,但是也借他的口吐露了犹太人心中的不平:““难道我们犹太人没有眼睛吗?难道犹太人没有五官、四肢、没有知觉、没有感情、没有血气吗?他不是吃着同样的食物,同样的武器可以伤害他,同样的医药可以疗治他,冬天同样会冷,夏天同样会热,就象一个基督徒一样吗?……要是一个基督徒欺侮了一个犹太人,那么照着基督徒的榜样,那犹太人应该怎样表现他的宽容? 报仇。” 现在很多评论认为这正是莎翁的伟大之处--他的戏剧超越了那个时代,给人多种解读的可能性。而说到黑人,在民权运动前,甚至在近日,都是歧视的对象的。作者在书中痛批了纳粹党的制度,却似乎忘了1936年奥运会上杰西欧文斯虽以四块金牌击碎了“雅利安人至上”的谬论,将黑人归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粗人。这两种人被与马戏演员、拉皮条者并列,如果在今天,不论在西方意识形态还是中国的文化语言中,都可以称得上是“种族主义 (racism)”。


    其实其他歧视外国人的例子还有,比如说安南人(即越南人):“东方民族没有像安 南人地样形状委琐不配穿制服的。日本人只是腿太短,不宜挂指挥刀。安南人鸠 形鹄面,皮焦齿黑,天生的鸦片鬼相,手里的警棍,更像一支鸦片枪。” 当然,作者当时身处日军占领的上海孤岛,对于侵略者恨之入骨。而当时的租界,更是中国人的耻辱。越南人不知自身为奴,本地沦为法国殖民地“印度支那”,反而到中国来作威作福,自然引起作者极大反感。这段对于马来人种的丑化描写,大约专门是针对那些法租界越南警察的吧?但是这刻板形象的描述未免给人留下一个对于各个种族或者民族审美的偏见,现在说来,就是racial profiling。


    大致说完了《围城》中的种族刻板形象描写,顺便说说《围城》中的地域梗。在今天大家最喜欢在网上嘲笑各地人的时候,早在作者那个年代,很多地方的风土人情就提供了本书不少笑料。比如在去湖南的路上,钱老说到了两个大同乡(江苏人)。苏州寡妇是个“年轻白净的女人,带着孝,可是嘴唇和眼皮擦得红红的,纤眉细眼小鼻子,五官 平淡得像一把热手巾擦脸就可以抹而去之的,说起话来,扭头撅嘴。她本在看热 闹,此时跟孙小姐攀谈,一口苏州话。。。”苏白无论在评弹中或者滑稽戏中都特别适合说“噱头”,此刻作者学舌:“先生,倷是好人!”“啊呀!李先生,个 末那亨呢。”增添了无数喜剧效果,然而苏州女人小家子气、嗲、不安分也是多年流传的地域刻板形象。至于说妓女王美玉,一出场就先声夺人:“你们哪 块来的啥。”外地人可能有所不知,但是长三角的人一听就知道是苏北人。苏南苏北虽属一省,但是经济地位和文化风俗差别很大。而苏南人(还有上海人)特别歧视苏北人。他们常常因为家乡土地贫瘠或者淮河泛滥来到江南的大城市,扎起滚地龙,讨一口艰难生活。直到今日,说起“江北人”,是要得罪来自这个地区的人的,而在通婚、交友等等上面,时至今日还不能做到一律平等。在作者的时代,王美玉只好沦为暗娼,而作者笔下无一分同情,只觉得那口苏北话鄙俗无比。话说到这里,如果说钱老只嘲人,不嘲己,真是天大的冤枉。给他讽刺得最刻薄的大概是他的无锡同乡:“他们那县(当时无锡为县,属苏州府) 里人侨居在大都市的,干三种行业的十居其九:打铁,磨豆腐,抬轿子。土产中 艺术品以泥娃娃最出名;年轻人时大学,以学土木为最多。铁的硬,豆腐的淡而 无味,轿子的容量狭小,还加上泥土气,这算他们的民风。就是发财做官的人, 也欠大方。”说到刻板形象,的确是有所来源--惠山泥人(无锡话俗称“烂泥模模”)在《红楼梦》中就很出名。薛蟠叫工匠捏了个栩栩如生的小像,宝钗看了半天。直到解放后,工程也是无锡学子的大爱。然后毕竟亲疏有别,钱老谈起自己家乡时的嘲讽,像是水面一点波纹,瞬间便无。


    可能如钱老爱说的的“有例外正因为有公例”,很多刻板形象的描述都有生活的源头。今天我们看《围城》中的刻板形象,不能够以当代的意识形态标准来衡量当时的作品,更无从以现在的眼光来苛责作者以前的偏见。从民权运动起,美国的文学评论界掀起了“多元文化 (multi-culture)”的热潮,一时经典不断被审视,尺度越来越严苛。开始康拉德的《黑暗的心脏 (Heart of Darkness)》被批评为“殖民主义”“种族偏见”的典范,必须和阿契贝的《瓦解 (Things Fall Apart)》一起读;提起以南方为视角的《飘 (Gone with the Wind》,要参照描写北方政府军的《红色英雄勋章 (Red Badge of Courage》,仿佛是毒药的解药。而再往后,高中必修的《杀死一只知更鸟 (To Kill a Mockingbird)》,甚至于推动废奴运动的《汤姆叔叔的小屋》都被指责为有种族主义的烙印,有政治不正确的嫌疑。本人认为多元文化观点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新视角,然而更重要的是理解作品的历史背景,解释作品中价值规律,而不是处处以它与现在的思想道德意识相悖而为忤。


    《围城》此书的一大特色是作者在幕后不动声色地发表议论,对于无论哪个人物,或者哪个群体(种族、民族、地域为划分),都有着极强的疏离感。在现代文学作品中,似乎看不到第二部作者这样急切评论人物而这样明显划开自己的距离的。正因为作者评论随处可见和他对于人物的非主观亦非客观视角,刻板形象的描述也较为突出。这是我2019年重读《围城》最大感受,可能国内外早就有评论说到这一点,但是对于我,真的是个新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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